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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陈彼得想到乡愁

艾薇儿女王2020-10-22 06:29:30

最近的《经典咏流传》有个老头儿圈了不少粉,引发人们的讨论和关注。老头儿唱歌的时候很酷很带感,然而说到故土的时候那种深深的眷恋和热爱令人动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这个老头叫陈彼得,今年74岁。刚出场的时候他语调平缓,我以为会像其他老前辈一样舒缓深沉地为大家表演,结果音乐响起,全场都燃爆,老爷子演唱的那种投入陶醉、快乐满足,音乐的律动节拍和吉他弦音带动了全场观众,虽然年迈,依旧饱含激情潇洒不羁。有人评价,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台风和功力丝毫不减当年。看到一个在台上如此焕发活力的老人,我直接感受到的,是他在音乐中的沉醉和喜爱,只要能与所爱为伍,就是幸福的。

然而这个老头接下来的表现更让人难忘。他说自己喜欢诗词,用十几年的时间为一百多首诗词谱曲,他说自己热爱故土,热爱传统文化,他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召唤。他还为我们深情朗诵诗人艾青的《我爱这土地》。随着节目的缓缓展开,所有人都被这老头深深地打动了,评委和观众都泣不成声,我坐在电视机前也抑制不住泪水。那种对故乡的深深眷恋,与任何一个迟暮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年轻的时候我们总听别人说胡马依北风,说落叶归根,却始终很难体会那种还乡情思,这一刻,像是忽然被触动了心弦,一下子贯通理解了。

我把这个节目刷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曾怀疑这莫不是一个台湾人生活不景气,想在大陆混饭吃的惯用手法?能把他自己都感动成那样真是有点夸张。然后看完了陈彼得的经历介绍,我完全打消了这种疑虑。

且说他当年如何进入乐坛:

大学时期,陈彼得考入成功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地位相当于清华大学的土木工程,可谓人人羡慕。但是骨子里的叛逆,让陈彼得无法忍受枯燥刻板的知识。怀着对音乐的狂热,他开始到各大歌舞厅驻唱。还自制一把电吉他,和陶大伟组建乐队,成为台湾最早一批流行歌手。

他为费玉清写下《一剪梅》、《几度夕阳红》,费玉清立刻大红大紫;他为刘文正写下《迟到》、《一段情》,原本不温不火的刘文正马上声名远扬;人们戏称陈彼得为救火员,那些不红的歌星,只要唱一首他写的歌,百分之百会火遍大江南北。

陈彼得创作的先锋性在于,他第一次引进西方流行乐,融合了R&B、摇滚、迪斯科舞曲等时髦的元素是第一个把西洋民谣和摇滚的轻快节奏引入台湾流行音乐的人。陈彼得是台湾乐坛的反叛者,也是当之无愧的台湾流行乐教父。

且说他当年是何等辉煌的人物:

他创作的《迟到》、《含泪的微笑》、《一条路》等,曾经制造了一首歌捧红一位歌手的神话。刘文正、余天、费玉清、高凌风等歌手,唱着陈彼得的歌曲大红大紫。陈彼得成为台湾流行音乐的第一推手,被称为流行音乐教父,好比今天的周杰伦加上方文山再乘以二。《阿里巴巴》、《无言的结局》、《一剪梅》、《等你一万年》、《几度夕阳红》、《一段情》、《昨日梦已远》、《灯火阑珊处》等近千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可谓家喻户晓。

包括陈明、杨钰莹这些大陆歌手,都唱着他的歌走向大江南北。

且说他是怎么离开台湾乐坛的:

他受邀参加欧阳菲菲的演唱会,欧阳菲菲在舞台上说着“我爱观众”一类重复过一万次的客套话,而他身着奇装异服,违心应和着女主角的虚情假意。突然间,他觉得眼前一切都十分荒谬可笑,扔下话筒,不顾台上台下的错愕,转身走人。

且说他离开后干什么去了

 他心中无法抑制对故乡的思念,回到了大陆。他直奔出生地成都,去寻找母亲念叨过一万遍的担担面。他一口接着一口、狼吞虎咽地吃面,豆大的泪水止不住地掉进碗里。也许现在你能明白,他吟诵《我爱这土地》时,为何满眼热泪。他跑到广州丽江花园,在小区后门的角落里开了一家叫“幸福77G”的小店,卖奶茶、台式快餐和担担面。小店小到容不下食客的座位,只能在过道里支起两张小桌。小区的人们只知道这个充满烟火味的台湾老头天天笑眯眯的,年轻时候“似乎搞过点音乐”,直到去录“天天向上”,看到高凌风高胜美张帝这些人都尊他为大神,才知道楼下这个小老头竟是当年台湾的音乐教父。

他搬到北京三元桥附近,开了一间名叫喜鹊棚的录音棚,为当时热爱摇滚的年轻人提供帮助。当时窦唯、何勇、谢天笑、窒息乐队、鲍家街43号等知名乐队都曾经在他的录音棚里录歌,这里成为中国摇滚乐的根据地之一看着这些长发飘飘、瘦骨嶙峋的年轻人,陈老心疼不已。他知道这些孩子们都穷,没钱填饱肚子。他在录音室里开辟出一个小酒吧,亲自下厨给摇滚歌手们做饭吃。窦唯总夸我做得好!提起这段时光,陈老像父亲提起自己争气的儿子一样自豪。在中国第一代摇滚人眼里,陈老更是值得敬重的前辈。陈老过生日时,崔健、梁和平为他忙前忙后张罗生日宴,崔健还特意为他弹琴唱歌祝寿,足以见陈老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且说他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我很帅的,不是刘文正那种白面小生的帅,而是帅得像‘黑手党’。”

骄傲,自信。

这个老头子的一生就是离经叛道的,就是才华溢世洒脱不羁的,就是思想独立充满自信的,就是随心所欲不循章法的,就是狂拽酷炫屌炸天的。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看尽世间百态,如此痛恨虚伪做作,绝不会在生活或舞台中做任何虚伪的表演;他也没有必要迎合任何人,他本身就拥有万千世界。他厌倦舞台虚伪,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他抛名忘利去开一个小餐馆,大有深藏功与名、大隐隐于市的飘然隐者仙气;他又如此关爱音乐后辈,被我们视为大神的崔健这拨人都像是他的儿子一般;他干脆拒绝和其他音乐人合作,索性回到古典诗词,以千古诗人为作词合作对象,为他们谱曲。


到了这里,再回放视频,看着舞台上的种种,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潇洒纵横一世的老人对故土的依恋和热爱,对文化传统的珍重。也许正是因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才是他能在纷乱的浊世中保持独立清醒,在叛逆的外表下始终保持初心。他在舞台上说:

其实这样的想法由来已久,绝不是这次上节目才首次表达。早在2011年的采访中他就曾说,

欧阳修一定会想,陈彼得这哥们儿挺有意思呀,把我老人家的词给挖出来作曲。他会多高兴啊!要好好跟古人学习,要跟欧阳修学习,要跟苏轼学习,跟李白、杜甫学习。

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是中华文化的精髓。中国的歌曲一定要有一个宗,重要的是,我们怎样用现代手法来表现这个丰蕴厚重的宗。这其实是中国所有艺术门类都面临的大问题,同时也是当代艺术领域最令人困惑的关键点。我想闯一闯,炒出几盘新菜

还有,我希望这些歌曲发表后,孩子们都能唱唐诗、宋词。这是咱们中华文化的经典呀。

陈老对传承传统文化的使命感,对后辈的关爱,由此清晰可见。他在舞台上说,“我好像听到了远方的一种呼唤,来自远古,穿越了几千年的一个遥远的呼唤。她说:‘孩子,你们回来吧,我在这儿等着你,我会永远等着你,耐心的等着你。’我感觉他在呼唤我。”“我会把祖祖辈辈最珍贵的这些古诗词都交给你们,请你们好好的去作曲,去编曲,然后传给你们的祖祖孙孙。”这是一名炎黄子孙真切的文化传承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因此,当满场观众高呼回应,收到这个远古的呼唤的讯号时,这个74岁的老人突然掉下了眼泪,手指苍天,似乎对祖先们说:“我们的孩子说,他们都收到了。他们都收到了。”脸上大有欣慰释怀之意。

在一遍一遍的回放中,我忽然理解了很多老人对故土的思恋,理解了很多人的思乡愁绪。我想起余光中延绵不绝的乡愁,想起蒋勋说到他的母亲念叨了几十年西安的石榴树,想到“万里念将归”、“近乡情更怯”,想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想到纳兰容若的“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甚至想起《奥德赛》中的乡愁。乡愁是古今中外人类一种普遍共通的情感。

我回想起外公晚年,心心念念要回到故里,回山东老家去看看。却因为身体原因始终未能成行,最终抱憾而去。早知最后会是这样,我们这些后辈们早先就算克服多大的困难,就算冒点风险,也应该满足他的心愿。我甚至想到我家先生18岁离家,至今已经20年,仍觉得世间至上美味是他家乡的肉丝面。我尝过,无非就是白水煮白面,加上几根硬邦邦的肉丝,穷困乡村真的没有什么美味,特别朴素,我完全吃不出来哪里好吃。然而他就是觉得走遍全国,都还原不出那碗面的味道,哪怕从县里到了区里,面的味道都变了。当我们想家时,我们想起的往往是家乡的小吃,是家里的饭菜香,伴随着味觉的是独特的童年回忆,那是人生的根基所在。读书时,在外漂泊的学子们躺在宿舍床上,谈论最多的也往往是各自家乡的美食。其实真正尝过,也不一定样样都如何了得,但是一个人的口味便是家乡赋予你的。外公16岁跟随部队出来打仗,到了90岁,还是吃面食,讲山东话,家里各种馒头包子花卷水饺面条外加山东大葱,以至于到了我这辈还都酷爱面食,连带着我家小女也爱吃面。这就是一个人的根源。不管你在外飘泊了多久,故乡早就在你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让你清晰地看到自己来自何方,看到你的祖辈。年轻时,我们总想见识更大的世界,奔向广阔的天地,然而人到中年之后,却忽然无限眷恋故土,想要寻找自己的根源。我曾经不很理解大量海外华侨回大陆寻祖寻根,跋涉千万里只为了从某座庙宇请一点香火回去,现在也逐渐可以理解。

非常有幸最近参与了博物馆志愿者的工作,在博物馆中,有个本地历史陈列馆,了解到很多本地的历史文化源流。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之前居然对自己的家乡如此无知,让我非常汗颜。我想,考古的工作也同样是一种寻根溯源,让我们了解自己的祖先前人,让人类了解自己的祖辈根源。这同样是一种人类的乡愁,在天地间追寻自身的过往和文明,探寻前人走过的道路。自古无数神话一辈辈流传,告诉我们民族的起源,祖先的伟业,无数史书欲帮助我们留住历史,记载人类活动的痕迹。作为后辈的我们,当认识到这种责任,好好地学习、传承、发扬。希望我参与的这份公益,可以真的发挥弘扬、普及、推广的作用,让更多人(尤其是本地人)认识自己的故乡和祖先,认识华夏的先辈和文明。